四川资阳濛溪河遗址入选“全国基建考古和文物保护优秀案例”
“十四五”以来,各地深入落实相关文件部署,扎实推行“先考古、后出让”制度,持续强化城乡建设进程中的考古与文物保护工作,培育出一批优秀实践案例。为继续充分发挥示范引领效应,推动基建考古事业高质量发展,2025年5月国家文物局组织开展优秀案例征集推介工作,遴选19项案例予以重点推介,并由科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全国基本建设考古和文物保护案例选编(2025年度)》。其中,四川省推荐的资阳濛溪河遗址成功入选,该遗址既是四川落实“先考古、后建设”制度的具体实践,也是推动考古前置与文物保护深度协同的典型范例,其在饱水遗址保护、精细化考古等领域的成熟经验,将充分发挥示范引领效能,助力各地探索文物保护与基建发展协同推进的有效路径,推动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

▲ 《全国基本建设考古和文物保护案例选编(2025年度)》封面
水下深藏六万年—四川资阳濛溪河遗址发掘保护与利用
作为现代人起源扩散关键阶段的重要遗址,濛溪河遗址因特殊的水下饱水埋藏环境,完整封存了旧石器时代中期人类生存发展的立体图景,出土了数以万计的石器和动植物遗存。尤为重要的是,该遗址发现了全球旧石器时代中期唯一的丰富植物遗存,以及东亚地区最为系统、国内乃至国际最早阶段的旧石器时代人类行为现代性证据链,包括:烧骨堆、火塘等系统性用火遗迹,硅化木石器-骨器-木器复合工具加工链,涵盖30余科植物、40余种动物的早期广谱资源利用模式,以及东亚首次集中发现的系统刻划等象征性行为遗存。这些发现共同构建起现代人起源关键阶段人类技术进步、资源利用策略与精神文化发展的实证体系,为解读旧石器时代中期人类社会复杂化进程提供了关键支撑。
作为四川文物保护利用创新实践的标杆,濛溪河遗址的保护工作始终贯穿“考古研究与保护利用协同推进”的核心理念,其保护利用实践,正以鲜明的地域特色与创新路径,成为四川探索新时代文物保护利用范式的生动注脚,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考古成果转化体系提供了鲜活样本。
// 认识文物价值 把握时代机遇 //
随着我国考古事业的蓬勃发展,各级党政机关对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工作的支持力度持续加大,社会公众的文物保护意识与参与热情显著提升。濛溪河遗址的发现,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地方文物保护体系与公众文物保护意识良性互动的典型范例。
2021年9月,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乐阳桥村濛溪河左岸在建的五一水坝因洪水冲垮,河床内暴露一些被当地群众称为 "乌木" 的遗存及动物化石。当地群众文物保护意识较强,及时向当地文管所报告,文管所第一时间将情况反馈至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院专业人员旋即赶赴现场开展勘探,克服洪水后现场的诸多不确定性,在河岸临水处初步确认存在原生文化层,并发现明确的打制石器,判定该遗址为旧石器时代遗址,具有较高考古价值,但因遗址所在地地势较低,汛期内无法施工及开展抢救性发掘工作。

▲ 濛溪河遗址航拍
为配合水坝建设与河道疏通工程,抢救这处珍贵的古遗址,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于2022年1月初启动抢救性考古发掘工作。

▲ 濛溪河遗址考古发掘现场
// 坚持问题导向,探索“精细化”考古新模式 //
考古队注重课题引领,以研究为导向引领工作,在抢救性考古阶段的第一时间就邀请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等单位的环境、年代和植物考古专家到现场指导,并试行系统的“全收集、全浮选”模式——即对文化层的所有土壤,均作为环境、年代、埋藏学、植物考古等多学科研究样品进行收集并同步分析。现场逐步配套了从重浮、轻浮、超声波浮选等不同规格的浮选分区和初步显微观察、整理研究功能的设施,得以及时把握关键课题并发现大量珍贵信息。
例如,濛溪河遗址特殊的饱水埋藏环境,为有机质遗存的保存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出土遗存涵盖植物种子、芽孢、大型树木、木器、骨器等多类有机质材料。针对这类遗存易损易腐的特性,考古团队构建了多维度保护技术体系。在实体遗存清理环节,针对树木残干、果实等脆弱有机质文物,摒弃传统硬质发掘工具,全程采用海绵、软毛刷、竹制工具等柔性作业装备,最大限度降低物理性损伤风险。在植物种子等微型遗存提取方面,创新性建立全土样采集机制,对发掘区所有土壤实施全浮选,在国内首次引入、于重点区域应用超声波浮选技术,实现对饱水环境下各类微体化石的全面、精准提取。

▲ 濛溪河遗址树木倒伏情况

▲ 田野考古工作

▲ 挑选标本

▲ 遗物观察分析
// 坚持科学引领,多学科多团队深度融合 //
考古队持续深化与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等10余家科研单位,以及英国、法国、西班牙20余支国内外专家团队的交流合作,系统开展年代学、环境考古、动物与植物考古、埋藏学等多学科取样研究,有力保障了考古工作的系统性和科学性。
例如,针对遗址前所未有的大量珍贵植物遗存,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权威学者联合攻关,确认了在考古遗址中发现的世界最早的核桃、接骨草、花椒等极为难得的植物遗存,并发现了大量人工利用的线索,初步将人类对植物的广谱利用这一人类演化研究的国际性重大课题,由距今2万~1万年大幅提前。针对遗址关键的年代信息,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学者采取了碳十四、光释光、铀系等多种测年方式,经综合研究确认,遗址古人类主要活动在距今约8万~6万年,处于现代人起源扩散的关键阶段。

▲ 多学科专家团队

▲ 出土橡果、胡桃楸

▲ 出土骨器
遗址特殊的埋藏环境在保留大量珍贵的有机质信息的同时,也使遗址面临随时被水淹没的困境和木质遗物保护的难题,工作难度极大。国家文物局、省地高度重视文物保护,全力开展遗址系统性保护工作。遗址环境整治、临时工作站建设及安全保卫等工作同步推进,初步建成了从木质遗物监测系统、中小型到大型木质遗址的分类饱水存放设施、现场文保实验室、考古大棚、“三防”及沿河堤坝的整套保护设施,构建起涵盖安全防护、工作保障、环境优化的立体化保障体系,为考古发掘的有序推进与学术研究的深入开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濛溪河遗址发掘作业中,在水平层与文化层相结合的基础上,同步建立“发掘-保护”一体化作业机制。对于暂留原位的有机质遗存,采取软质材料覆盖保湿并实施间歇性喷雾养护,延缓脱水开裂进程;待完成高清影像采集、三维坐标等基础数据建档后,立即采用浸泡保护,部分遗物则移至恒温恒湿储存柜(温度5±1℃,相对湿度95±5%)进行专业化保存,确保有机质文物的物理化学性质稳定。这种将地层学研究与即时保护技术深度融合的操作模式,实现了考古发掘过程中遗存信息提取与本体保护的动态平衡。

▲ 部分出土石器与刻划痕遗物
这种将考古发掘与科技保护深度融合的作业模式,既突破了传统抢救性发掘的局限性,更构建了旧石器时代饱水遗址精细化发掘的技术范式,为同类遗址的科学发掘与文物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操作指南。在不断夯实保护水平的基础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资阳市博物馆携手,在遗址现场共建了一座小而精的濛溪河遗址“微型博物馆”。虽然面积仅120平方米,但作为创新性展示平台,其通过系统化的文物陈列体系,依据历史时序与文化逻辑精心排布展品,并辅以多元阐释手段,生动呈现了遗址在中华文明发展脉络中的重要历史地位。此举在社会各界引发热烈反响,显著提升了遗址历史文化的传播力与影响力,成为公众了解古代文明的重要窗口。

▲ 微型博物馆内部
总体而言,通过确立“课题导向-技术适配-全程保护”的精细化发掘研究策略,各方通力合作,濛溪河遗址由一片时刻面临淹没风险的半水下滩涂,演变成一个集发掘、保护、整理、研究、展示利用等多功能于一体的遗址现场。目前,相关部门正加快遗址配套设施建设与升级改造步伐,地方政府同步积极争取政策资源,着力探索考古成果与文旅产业深度融合的发展路径,旨在为公众打造更丰富多元的历史文化体验场景,开创遗址保护利用与地方经济社会协同发展的全新模式。